“军姿训练30分钟，各班班长出列，检查每一位新兵的痼癖动作，每一处细节不标准，晚饭后加练五分钟，六十分钟封顶。全体注意：摘掉手套。”
成一提完训练要求，自己迅速地向后转身，他背对着新兵，敢于让新兵审视自己。他把手臂向上伸了伸，像是与对面窗户里的“观众”打着招呼，那里又聚集着一些吃瓜群众。成一不管，他在等待着所有人把手套摘下来，他听到背后没有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了。
然后提高了音量，发自肺腑地高喊着口令：
“全连注意！稍息，立正——！”
成一纹丝不动，他要宣示出多日以来内心积聚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。
这更像是呐喊。
他要用自己的喊声，撕裂自己的嗓子，撕碎扯淡带给自己的压力。
上午揪掉新兵的手套，惹来那么大的风波，起源就是一副手套。
就是这双白手套差点儿要了一个新兵的命，他心里十分不服！成一不是温室里的花匠，他是新兵连长，他不想培养出一群随风摇摆的秧子兵，他想让他们迅速地变成一个男人，一名军人。
他的口令，就是在宣泄几天来的抑郁情绪！
“头要正！颈要直！两眼平视前方！”
成一喊着头部的动作要领，“两眼平视前方”，就是要让自己目空一切，藐视前方一切，藐视说三道四。
“两臂自然下垂！五指并拢，拇指接于食指第二、三节之间，中指贴于裤缝！”
成一两眼怒视，郑智兵的上吊风波，虽然被他压下去了，但他心里憋着的那股怒火仍然无处宣泄。
他不服气！这一切都要由他一个人承担。
他相信爱兵永远不是溺爱，真爱兵是要把他们打造成男人。对于成一来说，这样的理想，丰满度爆棚。
科技部队也是部队，后勤兵也是兵，尤其是在新兵连训练，这是人生中第一次的身份转换，他想要让他们在骨子里永远留下新兵连的痕迹，即使是阴影，也好过不疼不痒。
长春的冬天是冷，但冷是长春的特色之一，不能因为冷，大家就围坐在热炕上，喝大酒，推牌九。
冷才是长春人的日常。
而且，世界上的冬天从没让战争走开，莫斯科保卫战说得有点远。就连他的前女友，此时也在南方前线轮战。
他想起了藏在箱子底下的那颗南豆。
南豆生南国，
春来发几枝。
愿君多采撷，
此物最相思。
成一在心里默念的时候，不知不觉溢出了一点儿眼泪，他知道他在自己的心里哭出了声音。幸好他背冲着新兵，没人能看见他湿润的眼眶，没人能理解他内心的委屈和脆弱。
对于恋爱虽然有过不少经历，但成一觉得自己仍处于懵懂状态。
年初的时候，他利用探家的时间，骗家人去看战友，结果他去了梦茹的部队，回家之后，她寄给了成一一盒巧克力，那是几乎用掉了她一个月工资买的高端货，这让成一十分感动。
可惜她随盒附了一封信，断送了两个人的爱情，她在信上说“不让给别人吃”，成一自己没当回事，就搁在那里，没想到信被自己的妈看了，于是就有了父母的介入。话里话外表示出来不满，让成一如坐针毡。
梦茹知道后，觉得无法面对成一的家长，她就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开，直接去了轮战部队。
婆媳矛盾是几十个世纪的世纪之战，是男人越不过去的坎。
成一根本说不出谁对谁错，但有错的一定是自己。
“十分钟！”
一班长掐着时间做着计时。
今天午后的阳光明媚，在太阳底下，脸冲着太阳并不特别的冷，但手还是感觉很冷！
成一豁出去了，即使是第三次被骂！他也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完成这个科目。
成一认为，新兵要真正地完成身份的转变，不只是在形式上，更要发乎于内心的转变，一个男人，一个兵，任何时候都要有藐视一切的勇气！
成一不能当面顶撞领导，但是他可以玩“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”，领导不在，成一就是新兵连训练场的天。再挨骂也是训练后的事了。
唉，这还是逆反，从这点上看，男人不管多大了，都是个孩子。小时候不听父母的话，长大了不听领导的话，老了不听老伴的话，男人可以皮一辈子。
“二十分钟！”
成一站在那里依然纹丝不动。冬练三九，夏练三伏，站军姿成一宁可选择冬站三九，冬练三九没那么难熬，他三伏天练过军姿，当时他在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上学的时候，他们学员队，就是三九天完成的军姿训练。那时三十分钟的训练，一次能摔倒三、四名学员，但教官把晕倒的人抬走之后，没有一点恻隐之心。
一会组织新兵看《西点军校》，就是他决定在训练时间看电影，那不是娱乐，也不是成一一时脑洞大开，他是想培养出新兵真正的服从意识。虽然在新兵训练的科目中，没有这一项要求。但在讲正规化建设的时期，这是绕不过的军人素质。
“还有最后的五分钟！”
一班长语言中带着鼓励的语气了。
“五指并拢，拇指接于食指第二、三关节之间，中指贴于裤缝！”
成一再一次强调动作要领，他感觉手指有点木了，手背已经被冻得疼过了劲，微微发痒，零下十多度的天气，他知道所有人的感觉都是这样。
但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，骄傲的人生要让大家在这里记住。
“时间到！”
一班长报告着，但没人松懈下来，新兵们依然挺立在冬日的阳光里。
傲然挺立，像个真正的男人。
成一自己向后转后，面对着新兵连全体官兵。他看见有两个新兵的鼻涕已经流到了下巴上。他突然被这些新兵们所感动了。每个人通红的脸上，他看见了军人的朝气。
“稍息！班长归队，各排带回，休息十分钟，然后集合看录像。注意，回宿舍前，大家用凉水冲一下手，然后再回宿舍，防止手背出现冻疮。”
这个科目无须再来讲评，新兵们完成了这个科目，也战胜了自己，磨练了意志。
没有什么表扬，会比圆满完成训练更让人感到幸福和满足了。
成一看到的是新兵潜移默化的身影，已经没了刚下火车时的懒散。至于到老连队后的再松懈，那不是成一要考虑的事情，他在给新兵，也是给他自己造梦。